当“失联”被写成“泰国恐怖故事”:究竟是在提醒风险,还是制造恐惧?

一名上海音乐教师9月24日飞往曼谷后与亲友失联,中国驻泰国大使馆10月2日确认接到求助并敦促泰国警方调查,10月7日确认当事人已安全返回上海。

作者头像:日落角泰国新闻普吉岛PuketHeadLines作者:日落角编辑:泰华新闻编辑部阅读 --
当“失联”被写成“泰国恐怖故事”:究竟是在提醒风险,还是制造恐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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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eadLines 导读| 9月24日,一名上海音乐教师飞往曼谷;25日晚与亲友失去联系;10月2日,中国驻泰国大使馆确认已接到求助并敦促泰国警方调查;10月7日,使馆又确认,当事人已经安全返回上海。到目前为止,官方公开确认的事实其实并不复杂。然而,在短短数日的传播中,“泰国失联”迅速与“缅甸克伦邦”“电诈园区”“绑架”“禁锢”“被转走60万元”等叙事缠绕在一起,其中相当一部分细节来自亲友转述、网络定位、网友讲述,甚至未经证实的二手信息。

一个人的失联当然值得寻找,一种跨境犯罪风险当然值得警惕,但新闻还有另一个责任:在事实没有走到那里之前,不替事实跑完最后十公里。泰国这些年已经承受了电诈、绑架、枪击、沉船、政治动荡等一轮又一轮负面新闻,当每一个个案都被迅速加工成“又一个泰国恐怖故事”,我们真正需要问的也许是:这是风险提示,还是认知失真?

这件事最初其实很简单。一名33岁的上海音乐教师9月24日晚前往曼谷,25日白天还能与亲友联系,傍晚之后失联。学校后来确认,他假期后没有返岗,家属已经报警。10月2日,中国驻泰国大使馆确认接到求助,已经向泰国警方通报并敦促调查。五天之后,事情出现了最重要的结果:当事人已经安全返回上海。如果新闻只写到这里,它当然没有那么刺激。于是,在等待答案的几天里,故事开始自己生长。

有报道援引家属信息称,其手机网络位置曾出现在缅甸克伦邦南部;一些自媒体随后把“IP或网络位置出现于缅甸”进一步写成“人已被转运缅甸”。又有网民称,在曼谷酒店见到疑似当事人的男子,对方声称遭到禁锢并被强迫摄入违禁品;这些内容甚至进入部分媒体标题。还有后来流传的说法称,数十万元被转走,因为舆论发酵才获释,但发布这些信息的人自己也使用了“网友转述”“如果属实”之类的限定。

这里出现了新闻传播中一个非常经典的过程。第一层是事实: 人失联了。 第二层是线索: 手机网络位置曾显示在缅甸。 第三层是推断: 可能涉及跨境诈骗或非法控制。 第四层是故事: 人在泰国被绑,然后送进缅甸园区。 到了社交媒体上,四层之间常常只需要一次转发。“可能”没有了,“疑似”没有了,“据亲友称”没有了,最后留在读者脑海里的,往往只有一句: 又有人去泰国,被绑到缅甸了。

可截至目前,中国驻泰国大使馆公开确认的内容非常克制:当事人已安全回国;同时提醒赴泰公民不要轻信高薪招聘和非正规商业项目邀约,要核实陌生人甚至熟人邀约的动机,也不要轻易搭乘陌生人的车辆。官方通报没有公开确认“被绑架至缅甸”“被卖入诈骗园区”“损失60万元”等网络上最具传播力的细节。这并不意味着那些情况一定没有发生。它只意味着: 我们目前不知道。

而“我不知道”,恰恰是今天新闻报道最不喜欢的一句话。因为“不知道”没有流量。“教师失联,警方调查中”,不如“上海教师赴泰后神秘失踪”;“手机网络位置一度显示缅甸”,不如“最后定位缅甸克伦邦”;“网友称疑似在酒店见过”,不如“疑遭禁锢”。新闻的速度越来越快以后,最大的诱惑,就是把线索写成结论,把疑问句偷偷改成感叹号。

曾几何时,我们已经不再是把一个命题拆开: 谁说的?证据是什么?已经确认到哪一步?哪些是事实,哪些是合理推测,哪些纯粹是传播过程中新长出来的剧情?

如果一个人确实遭受犯罪,当然应该追究到底。但如果因为一名中国公民在曼谷失联,就推出“泰国已经不能去了”;因为手机信号曾出现在缅甸,就推出“泰国游客随时会被卖到缅甸”;再因为过去王星等案件真实发生过,就用过去的事实替今天尚未确认的细节背书,这就不是风险判断了。这是典型的 可得性偏差 。

人脑判断风险,不喜欢算概率,喜欢记故事。飞机事故的新闻看多了,人会觉得飞行危险;绑架新闻连续出现,人会觉得绑架无处不在。一个故事越具体、越恐怖、越容易想象,大脑越容易高估它发生的概率。而泰国今天正好落入这样一个传播陷阱。

过去几年,王星事件、电诈园区、泰缅边境、绑架传闻、外国游客安全案件,一个接一个进入中文互联网。于是“泰国”与“缅甸诈骗园区”在相当一部分受众的认知里已经被粘在了一起。这不是完全凭空产生的。跨境诈骗和人口贩运是真实存在的,中国驻泰使馆也确实反复提醒公民警惕高薪招聘和可疑商业邀约。此次教师安全回国后,使馆再次作出同类提醒,本身也说明相关风险值得认真对待。但真实风险存在,与“所有相关事件都可以按照最恐怖版本解释”,是两回事。一个城市发生过抢劫,不等于每一名联系不上的游客都被抢劫;一个国家出现过诈骗网络,也不能让“人在泰国失联”自动变成“被卖进园区”。否则,过去的真实悲剧反而会成为以后所有未经证实叙事的通行证。这恰恰是新闻最应该警惕的地方。

因为媒体拥有一种普通网民没有的权力: 给零散事实排序。 同样三条信息——“赴泰”“失联”“网络定位出现缅甸”——可以写成一篇寻人报道,也可以组合成一个恐怖故事。点击量当然知道自己喜欢哪一种。算法也知道。

于是一个非常荒诞的循环形成了:读者因为害怕而点击,平台因为点击更多地推送恐惧,媒体因为流量继续生产恐惧,最后大家再拿“网上全是这种新闻”证明自己的恐惧是正确的。这叫信息茧房,也可以叫自己给自己提供证据。泰国这些年恰好已经被卷进这种循环。

沉船出了问题,是泰国不安全;枪击出了问题,是泰国不安全;电诈园区通过泰国转运,是泰国不安全;一个中国人在泰国联系不上,还是泰国不安全。这些事件有些确实与泰国治理直接有关,有些发生在泰国境内,有些则跨越泰缅边境,责任结构完全不同。但到了短视频标题里,它们最后往往只剩同一个地名: Thailand。 一个国家的国际形象,就这样被算法压缩成一个关键词。

这当然不能反过来要求媒体“不许报道泰国坏消息”。那会走向另一个荒唐极端。泰国有什么问题,就应该报道什么问题。旅游安全、非法经营、诈骗转运、警务漏洞,该批评就批评,而且应该比旅游宣传部门更认真。问题在于,新闻报道的职责是扩大 事实 ,不是扩大 恐惧 。

监督政府,需要证据。提醒游客,也需要尺度。否则所谓“安全报道”最后可能出现一个非常讽刺的结果:它没有让读者更懂风险,只让读者更害怕。真正有用的报道应该告诉读者,什么情况下风险最高,什么邀请不要接受,哪些边境地区应避免,陌生车辆为何不能随便搭乘,遇到问题联系谁。

中国驻泰使馆这一次的提醒,其实比很多爆款标题有用得多:警惕异常高薪、非正规商业项目,核实邀约人动机,不轻易上陌生人的车。这些是可以执行的风险控制。“泰国太可怕了,别去”,则几乎没有任何分析价值。

因为一个拥有七千多万人口、每年接待数千万外国游客的国家,当然会发生犯罪。真正应该讨论的是犯罪发生的概率、类型、地点、制度应对以及个人可以采取什么预防措施,而不是用一个人身上的事情给整个国家定性。这件事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。

当事人安全回国之后,舆论仍然没有完全停止。一部分讨论马上转向:“究竟被骗了多少钱?”“是不是被绑去了园区?”“为什么突然一个人去泰国?”“到底谁把他救回来的?”人的安全回来,本来应该是新闻最重要的结局。但对于已经进入连续剧模式的流量机器来说,“回来”并不是一个理想结局。因为它结束得太快。所以故事必须继续寻找下一集。

这就是今天新闻消费一个令人不舒服的变化:我们越来越容易忘记,新闻里的那个人首先是一个真实的人,而不是公共娱乐的剧情角色。他去了哪里,为什么去,遭遇了什么,如果本人和执法机关没有完整披露,公众当然可以好奇,但好奇并不自动转化为知情权。新闻更没有义务替所有空白填上最刺激的答案。

泰国也一样。它当然应该承担自己治理不足造成的后果,但它不应该承担每一个未经证实的网络推断。这是公平问题,也是新闻职业的问题。真正成熟的报道,应该能够同时说两句话: 泰国确实存在跨境诈骗和游客安全风险,必须高度警惕。 以及: 这一个具体案件里,目前没有公开证据确认的事情,就不要提前当成事实。 两句话完全可以同时成立。

遗憾的是,在流量逻辑里,它们经常被认为互相冲突。好像不把泰国写成地狱,就是替泰国洗白;不把所有传闻写进去,就是对受害者冷漠。这种二元思维,本身就是批判性思维缺席的表现。世界当然没有那么方便。

一个国家可以有严重问题,同时并没有严重到每一条传闻都是真的;一家媒体可以出于善意寻找失联者,同时也可能在传播过程中放大未经证实的信息;公众可以合理担忧,也可以同时要求证据。新闻真正困难的部分,从来不是发现一件坏事。而是在坏事出现时仍然保持尺度。

今天,我们拥有比任何时代都快的信息,却未必拥有比过去更准确的认识。这才是上海音乐教师事件真正值得留下的一点提醒。不是“永远不要去泰国”。也不是“泰国一点问题都没有”。而是面对下一条令人惊恐的标题时,先多问三句话: 谁证实的?证实到了哪一步?一个人的遭遇,究竟能不能代表一个国家?

如果这三句话能够多问几次,也许少一个爆款。但会多一点事实。而新闻最初存在的理由,本来就不应该只是让人点进去。而是让人看清楚。

资料说明: 截至2026年10月7日,中国驻泰国大使馆公开确认的是:此前在曼谷失联的上海音乐教师已安全返回上海,并提醒赴泰中国公民警惕高薪招聘、非正规商业项目及可疑邀约。关于网络传播的“被转运缅甸诈骗园区”“损失数十万元”等更具体情节,目前公开权威通报尚未予以确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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