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谷洪水：两百多年的水城，如今为何仍被水困住？

9月26日，曼谷把洪灾应对范围扩大到全部50个区，公告自25日起生效。消息传开后，“全城50区都是灾区”成了网传最醒目的说法。

然而，50区是 行政应对范围 ，方便各区调配资源、核查受灾情况和开展救助，它并不代表着曼谷每个区、每条街都已经被洪水淹没，也不等于每户居民自动获得补偿。

另一边，灾情也绝非一纸公告。

连日强降雨后，拉抛运河、盛桑运河、帕雷姆巴差功运河和巴威布里隆运河等主要水道持续高水位。

市府说明，只有先把主干运河的水位降下来，才能把街巷里的积水继续抽出去。

27日，位于叻甲挽区的罗姆克劳住宅区仍有局部积水超过一米；受困居民需要船只和物资。

28日，曼谷多地积水仍未退去。

雨为什么会让曼谷如此吃力？

如果把原因简单归结为“这几年排水工程没修好”，历史会提出反问：

曼谷建城时，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样一块地？

如果一口咬定“都是天灾”，账本和地图又会提出另一个问题：

同样的雨，为什么总有一些地方退得快，另一些地方退得慢？

曼谷的第一张地图，本来就是水画的

可“水土水土”，土壤改水泥，谁来排水？

曼谷坐落在湄南河下游三角洲。

地势低平，河流、支流、潮汐和雨季原本就是同一套地理系统的一部分。

水在这里不只是威胁：早年的水道承担交通、灌溉与生活功能，农地、沟渠和湿地也能暂时容纳雨水。

研究者重新梳理1785年及1983年的曼谷历史洪灾，指出这座城市从来不能只按“河水上涨”来理解洪水。毕竟，河道流量、季节性降雨与海湾的潮位变化可能相互叠加。

此处为 长期风险结构历史 ，2026年这次积水并非主要由海水倒灌造成：曼谷排水部门在27日表示，当时上游来水和海潮尚非最令人担忧的因素，近处更急迫的是雨水与运河的高水位。

城市随后换了生活方式。

道路、住宅和工业区扩张，水道旁的空间逐渐被铺装、围合和开发。

这样做让土地能够承载更多人口和经济活动，却也要求排水系统接手过去由土壤、农田和湿地分担的工作。

雨落在屋顶和路面后，留给它慢慢渗下去的地方少了；

要让城市维持干燥，就必须把水更快送进沟渠、运河、泵站，最后排入大河或外海。

这，就是泰国，或者是曼谷的症结所在—— “弃土建城，填河铺路，忽略排水”。

简而言之，就是泰国可以建现代化城市，可以改造土壤铺沥青、铺水泥地，但是！你得从一开始就建立配套的下水道，完善排水井盖设施，而不是寄托于：

下雨了，水自己会走....

下图，19世纪曼谷高脚屋环境。当时曼谷的土壤和河流配合排水，无论降雨多大，排水都极为顺畅，可是工业化发展，导致曼谷可排水的土壤越来越少。

同时，曼谷的老旧井盖易堵，排水管道迟迟未能升级。

上述变化不是一句“填掉了运河、改造了土壤”就能概括。

2012年，一项针对曼谷都市圈西部郊区的田野研究，结合地图、调查和访谈，把当地运河的状态分为被填、被覆盖、变窄或淤浅，以及基本正常几类；

研究还发现，土地开发及私人水道的产权关系，与灌溉渠道的退化有关。

2024年的另一项研究把镜头拉到更大的曼谷都市圈。

利用1992年至2022年的卫星影像，研究者发现， 都市圈建成区占土地面积的比例由约两成上升至接近45%；

过去的农地和可蓄水地带持续转为建设用地。

失去土壤排水系统

曼谷并没有几十年坐着等水来。

1983年的严重洪灾之后，围堤、抬高道路、闸门和泵站逐渐成为防洪体系的骨架。

日本国际协力机构1984年就东部郊区防洪排水进行专门研究；

其后的一份城市研究报告记录，曼谷的工程思路是围出防护区，尽量挡住外围来水，同时将区内雨水送入主要运河，再排向湄南河。

报告指出，在当时的防洪设施建成及1995年洪水之后，易涝地带更多见于东部郊区和湄南河沿岸。

这套体系有实际作用。2011年大洪水的教训，也解释了为什么市府会继续修堤、筑岸、设闸。

问题在于， 把外面的水挡住以后，里面落下的雨仍然要有地方去 。

围堤像城市的一道门；运河、管网和泵站则是走廊与出口。

门修得牢，走廊却被塞满，人在屋里照样出不去。

下图， 2011年曼谷赛迈区筑沙袋挡水。

当时沙袋挡完后，民众开始投诉交通。

2026年这场雨把系统的先后顺序摆在眼前。

26日，曼谷市长查察提到拉抛、盛桑、帕雷姆巴差功及巴威布里隆等运河的高水位；

27日，他又说明，临近湄南河的运河部分水位开始回落，但主要运河仍高，泵出一部分水，周边积水又会不断汇入。

于是排水只能分层推进：先降低干线水位，再处理支线，最后才能把住宅区和小巷的水送走。

罗姆克劳住宅区之所以退水慢，市府说得很直白：巴威布里隆运河的水位不先降下来，低处的水就难以有效外排。

也因此，“城市能排多少水”不能只看泵站铭牌上的最大流量，还要看整条链：

入口有没有被堵、支渠是否通畅、主运河有没有空位、闸门如何调度、泵能否稳定运行，末端水位允不允许排放。

一处卡住，前面几段即使满负荷运转，街面上的人也未必立刻看到水退。

这里还有一个经常被混淆的时间尺度。

2011年的曼谷大洪水，具有明显的流域性来水与长时间淹没特征；

2026年9月这一轮，官方当时强调的是连续强降雨、城区和运河排水承压。

两次都能用来检查城市如何分配风险，网传却不能因为记忆中有2011年，就把眼前的水一概当作“又来了一次2011年”。

曼谷“下沉论”，区别是地点和年代。

2006年的地质研究已系统讨论曼谷平原地下水开采与地面沉降，指出地下水使用、软土地层和基础设施之间的长期关系。

2024年的卫星监测研究又提供了一个重要限定： 曼谷核心区的沉降速度因治理措施而有所缓解，但周边地区的情形并不相同 。

可是，把几十年前的极端沉降速度当作今天全城统一的年度速度，显然是误读。

沉降会改变地面与排水出口之间的相对高差。

海平面上升则影响远期的排水边界。

这两种长期变化，与暴雨、运河水位、当下的泵站运行属于不同时间尺度，不该将它们混成某一天某条路积水的唯一原因。

今年2月，泰国研究人员发表的模型研究，尝试把河流洪水和沿海洪水放进同一套水动力框架，分析未来气候及海平面情景。

这项研究提醒曼谷： 防洪若只分别计算“河流”和“海潮”，可能漏掉两者叠加的风险。

所以，曼谷要面对的有三本水账：头顶的雨、流域里的河水、下游的潮水。

三者并非每次同时达到峰值；决策难处恰恰在于，要为它们可能相遇的时刻保留空间和余量。

“泰国是不是没钱治水？”

公开预算给出的答案没有那么简单。

泰国资料调查机构“火箭媒体实验室”整理曼谷市府2023至2026财政年度预算条例，筛选排水部门与50个区办事处中涉及排水、防洪的项目，四年 列支预算 合计约135.64亿泰铢。

其中，约40.29%归入堤岸、护岸及防洪墙等建设和改造类别。

防护措施有了。

但是，软肋还是 “城市排水系统”， 肉眼可见的，预算模模糊糊。

请留意“列支”二字。这不是审计确认的四年实际支出，也不意味着所有项目已完工、所有设备都已投入使用。

调查本身的筛选范围，也不是泰国所有治水机构的总预算。

社交媒体中，把这笔钱直接说成“花了135亿还淹”，已经跳过最需要追问的一段：哪些工程已经交付，哪些仍在施工，建成后的排水表现又如何？

预算方向也不能只用一场暴雨裁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