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泰国760年没有科学家、哲学家和发明”这个说法恰恰暴露了什么?
针对“泰国建国760多年没有科学家、哲学家和发明”的说法,文章以泰国生物化学家、计算机科学家、公共卫生推动者及佛教哲学家等人物为例,指出该说法在事实和时间尺度上均难成立,并分析泰国研发投入与产业路径差异,认为应超越“原创发明”单一标准理解一国对文明的贡献。

“泰国没有科学家”这种说法,最容易反驳。泰国当然没有牛顿、爱因斯坦或者杨振宁这样家喻户晓的人物,但科学家是否存在,不能以任何人“听没听说过”为标准。
泰国现代科学界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,是生物化学家 Yongyuth Yuthavong 。他在伦敦和牛津接受训练,长期从事生物化学、分子生物学和疟疾研究,曾领导泰国国家遗传工程与生物技术中心,并成为泰国国家科学技术发展署NSTDA首任主席。他1991年当选世界科学院TWAS院士,后来还担任泰国科技部长和副总理。TWAS对他的记录不仅涉及科研,也强调他在泰国科研机构建设和科技政策中的长期影响。
再比如泰国计算机科学家 Kanchana Kanchanasut 。她在20世纪80年代参与把电子邮件和互联网带入泰国,并推动东南亚地区互联网基础设施建设。她后来入选Internet Hall of Fame,并在2016年获得Internet Society颁发的Jonathan B. Postel Service Award,表彰她在东南亚互联网发展中的先驱作用。
如果再往生命科学看,泰国还有 Jisnuson Svasti 。他是剑桥大学博士、玛希隆大学荣休生物化学教授,长期研究蛋白质、生物化学和相关生命科学,曾任亚洲及大洋洲生物化学家联合会主席,也曾担任泰国科学学会主席,并于1995年当选TWAS院士。还有 Sakol Panyim ,他长期研究分子生物学、DNA技术、疟疾诊断、蚊媒控制以及水产病毒检测。玛希隆大学公开资料显示,他的研究涉及组蛋白、蚊虫杀灭基因、DNA探针、疟疾PCR诊断和虾类病毒检测等多个方向,并获得泰国杰出科学家奖。
近年的泰国科研人员同样存在。比如 Direk Limmathurotsakul 在类鼻疽和抗菌药耐药研究方面取得突出成果,并于2026年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Carlos J. Finlay微生物学奖。 还有化学家 Supawan Tantayanont ,她在2021年被国际纯粹与应用化学联合会IUPAC评为当年度杰出女性化学家之一。
女性科学家方面,UNESCO 2025年还专门介绍了几位泰国女性研究者,包括从事光敏有机分子和纳米药物递送研究的Anyanee Kamkaew,以及从事纳米技术和能源相关研究的Pongkarn Chakthranont。UNESCO同时指出,泰国女性研究人员占科研人员比例约45.9%,高于全球平均水平。
因此,“泰国没有科学家”在事实层面根本站不住。更准确的说法是:泰国没有形成一个像美国、中国、日本、德国那样数量庞大、全球影响特别显著的科学家群体,但这与“没有科学家”完全是两回事。
如果把科学不仅理解为实验室发现,还包括制度建设,那么 玛希敦王子 Prince Mahidol of Songkla 更不能忽略。他早年曾在海军学习军事知识,后来转向公共卫生和医学,在美国哈佛学习公共卫生和医学,并于1928年取得医学博士学位。他不仅自己行医,更重要的是推动泰国现代医学教育、护理教育、基础科学课程和公共卫生体系建设,还代表泰国政府与洛克菲勒基金会合作,引入现代医学教育模式。泰国后来把他尊称为“现代医学和公共卫生之父”。
这类人物未必是“发现一种元素”的科学家,却可能对一个国家现代科学制度的形成产生更长期影响。一个国家的科学史,本来也不应该只统计谁发明了什么机器,还要看谁建立大学、医院、科研机构、专业训练体系和公共卫生制度。
“泰国没有哲学家、思想家”同样经不起推敲。
20世纪泰国最有代表性的思想人物之一,是 Buddhadasa Bhikkhu 。澳大利亚国立大学学者Peter Jackson直接将他称为“现代泰国最有影响力的佛教哲学家”。Buddhadasa重新解释上座部佛教,强调回到早期佛教经典,同时吸收禅宗等思想资源,并把佛教与现代社会、公正、政治和民主问题结合起来。他的影响远远超出宗教修行本身,而进入现代泰国的公共思想领域。另一位重要思想人物是 Sulak Sivaraksa 。他长期批判消费主义、权力集中、暴力政治和失控的现代化,同时推动“参与佛教”、社会正义、和平与人权讨论。他在1995年获得Right Livelihood Award,也获得多个国际和平与社会思想相关奖项。
如果把经济思想和公共伦理也纳入“思想家”的范围, Puey Ungphakorn 同样不能忽略。他曾长期担任泰国央行行长,是泰国战后经济制度建设的重要人物,也是一位高度强调公共责任、廉洁、教育和社会正义的知识分子。他1965年获得Ramon Magsaysay Award,2015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还决定纪念其百年诞辰。Puey的重要性不只是金融政策。他推动高等教育、公共服务伦理、农村发展和研究型大学建设,并在亚洲理工学院AIT的发展中发挥关键作用。也就是说,他不是纯粹意义上的“经济学家”,而是一个把经济、教育、制度和公共道德联系起来的现代泰国公共思想人物。
如果谈现代泰国政治思想, Pridi Banomyong 更不能忽略。Pridi早年赴法国学习法律和政治经济学,后来参与1932年暹罗政治变革,并参与宪政设计。他提出过著名的经济计划,试图通过国家制度安排连接经济发展与社会公平,也推动行政法、宪法和现代国家制度进入泰国政治。ISEAS最新出版的相关资料明确把他描述为法律家、制度设计者和具有社会正义取向的经济思想人物。
当然,Pridi的政治遗产在泰国至今仍有争议。但“有争议”并不妨碍他属于思想史人物。恰恰相反,真正重要的思想人物往往就是因为其主张影响制度、社会和后世争论,才值得研究。
泰国还有一种中国人不太容易归类的知识分子,就是文学、政治和公共评论高度结合的人物。
Kukrit Pramoj(克力·巴莫) 就是典型。福冈亚洲文化奖将他称为泰国最重要的现代知识分子之一,他既是小说家、记者、评论家,也做过政治家和总理。他的《四朝代》《多生》《红竹》等作品不仅是文学作品,也包含对泰国传统、现代政治、社会变迁和价值观的思考。福冈亚洲文化奖的评价特别强调,他通过文学、新闻评论和政治实践,对泰国社会形成了持续的知识影响。
这种人物如果放进不同语境,很难简单归入“哲学家”或者“政治家”,但如果说他不是思想家,同样显得过于狭窄。思想史从来不只存在于哲学系教授的论文里,也存在于小说、报刊、政策和公共辩论里。
这里其实还有一个重要问题:我们为什么总是按照西方哲学史的分类去寻找泰国思想家?
中国人习惯于孔子、老子、朱熹、王阳明这样的思想史脉络,西方则习惯苏格拉底、康德、黑格尔、罗素。于是我们下意识期待泰国也应该出现一个“泰国康德”或者“泰国王阳明”。但泰国思想传统长期嵌入上座部佛教、王权文化、寺院教育、法政制度以及地方社会。很多重要思想者首先以僧侣、法学家、公共知识分子、政治家、教育家或者社会活动家的身份出现,而未必以现代大学里的“哲学教授”身份出现。
如果只用“有没有建立一套像黑格尔那样的体系”作为标准,那么不仅泰国,世界上大量非欧洲思想传统都会被错误地排除在哲学史之外。
如果进一步扩大科学人物样本,数量会更多。玛希隆大学公开的泰国杰出科学家名单中,就包括Yongyuth Yuthavong、Sakol Panyim、Yodhathai Thebtaranonth、Stitaya Sirisinha、Visut Baimai、Amaret Bhumiratana等一批生物化学、化学、微生物学、遗传学和生命科学研究者。仅玛希隆大学科学学院就有十余位教师获得过泰国国家级“杰出科学家奖”。
这当然不能证明他们每一个都具有全球顶级影响力,但至少可以说明,“泰国没有科学家”并不是一个严肃历史判断,而只是说话者没有接触过泰国科学史。科学人物的国际影响也有层次。有人像Kanchana Kanchanasut一样直接参与区域互联网基础设施建设,有人像Yongyuth Yuthavong一样兼具科研与国家科技制度建设,有人像Direk Limmathurotsakul一样在特定疾病研究上具有国际认可,也有人在国内科研体系中长期贡献,但未必进入世界大众媒体。
科学史本来就是这样。并不是每个国家每一代都要出现一个爱因斯坦。
批判错误观点,不等于否认泰国的真实短板。如果把问题改成:“为什么泰国没有像美国、德国、日本、中国那样,大规模产生世界级原创技术和基础科学成果?”这就是一个合理问题。
首先是投入。泰国2023年研发支出约占GDP的0.94%,研发投入强度明显低于世界主要科技强国。科研是一个高度依赖长期投入的系统,基础研究尤其如此。没有几十年稳定的大学科研、博士培养、实验室、国家基金、风险资本和产业研发,很难持续产生全球级原创成果。
其次是工业化道路不同。泰国过去几十年的增长主要依靠外资制造、汽车、电子装配、农业出口、旅游和全球供应链,而不是依靠基础科研推动产业。日本企业把汽车产业带入泰国,美国和日本医疗设备进入泰国,中国电动车企业进入泰国,泰国长期擅长的是“把外部技术变成产业和服务”,而不是从零开始发明一套技术。
第三是市场规模和国家战略不同。中国需要构建完整产业链,是因为人口、市场规模、安全环境和国家战略要求都不同。泰国只有七千万人左右,没有必要也没有资源把所有技术链条全部重做一遍。它选择全球分工,本身并不奇怪。
“泰国建国760多年都没出科学家”,还有一个明显的时间尺度错误。
现代科学并没有760年历史。现代实验科学、科研大学、专业实验室、专利制度和国家科研体系主要都是近几百年形成的,而泰国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大学和现代科研机构,主要也是20世纪以后逐渐建立起来的。所以拿素可泰时代开始计算760多年,然后问为什么没有现代科学大发明,本身就像问“明朝为什么没有互联网”,听起来时间很长,实际上没有分析价值。
更合理的问题应该是:泰国进入现代科学体系以后,科研投入是多少?大学体系发展到什么程度?工业政策如何?与日本、韩国、新加坡和中国相比,它走了一条什么不同的道路?
这样才是历史分析,而不是数字修辞。
即使退一步,假设泰国真的没有多少改变世界的原创发明,也不能由此推出“泰国对人类文明没有贡献”。
这个逻辑本身就有问题。
世界文明不是奥运奖牌榜。英国不需要中国再发明一次蒸汽机,中国的造纸和印刷后来可以被所有国家使用,美国发明的互联网也不会因为泰国没有参与最初设计,就不允许泰国人使用。日本机器人进入泰国工厂,美国云计算进入曼谷企业,中国电动车在罗勇生产,德国医疗设备进入泰国医院,这些本来就是现代文明运行的方式。
科学最大的特征之一,就是知识可以跨国传播。
如果一个国家必须先自己发明一项技术,才有资格使用它,人类文明根本无法达到今天的水平。
所以一个国家对世界的贡献,不只体现在“原创大发明”上,还可以体现在技术扩散、制度实践、医学、农业、公共卫生、文化、思想和社会经验上。
这里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认知问题。
中国过去几十年形成了一套非常特殊的发展逻辑:大市场、完整工业体系、国家竞争和外部技术限制,使中国越来越强调芯片自主、高铁自主、航天自主、新能源产业链自主。
这种逻辑对于中国是合理的。
但如果把它直接拿去评价所有国家,就很容易出现一个错误:没有自己的芯片,就等于没有科技;没有自己的大飞机,就等于工业不行;没有自己的全球互联网公司,就等于现代化程度低。
世界上并不是所有国家都走大国全产业链路线。
新加坡不需要自己造飞机,瑞士没有完整汽车工业却在制药和精密机械上极强,荷兰也不是所有产业都做,却拥有ASML这样的关键企业。不同国家有不同的产业位置。
泰国的特点尤其明显:它原创能力偏弱,但全球技术进入非常快,汽车、医疗、电子、数字基础设施和服务市场高度国际化。
这是一种不完整的现代化,但不是“没有现代化”。
所以,这场争论最后真正需要讨论的,其实不是泰国。
而是我们怎样理解文明。
世界从来不是由某一个国家发明出来的。有人贡献基础理论,有人完成工程,有人把技术变成产业,有人把技术扩散到更多社会;有人贡献医学,有人贡献公共卫生,有人贡献哲学,有人贡献文学、法律和制度经验。
一个国家没有诺贝尔奖,不代表它没有知识。
一个国家没有发明互联网,不代表它没有科技。
一个国家没有牛顿,也不代表它没有思想家。
泰国当然不是世界科学史的主角,也不是现代哲学史的中心。但“不是主角”和“从未贡献过人物、思想和知识”,之间隔着非常大的距离。
真正成熟的文明观,不应该问:
“这个东西到底是谁家的?”
而应该问:
“它为人类增加了什么?”
人类知识真正伟大的地方,恰恰就在这里。
知识一旦被创造出来,最终就属于全人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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